对齐谁?—— 建一座所有神都满意的庙
LLM发展的十个哲学问题 · 第 5 篇
系列:LLM 发展的十个哲学问题 · 第 5 篇
休谟在 1739 年写下了一段后来被哲学史反复引用的话。
他注意到,道德哲学家们总是在不经意间,从「是什么」的陈述滑向「应该是什么」的结论——中间没有一个交代。用了「is」,然后直接跳到「ought」。
休谟觉得这不对。从此,哲学有了一个术语:休谟断头台。从描述不能推出规范,事实和价值的逻辑鸿沟,永远不可能通过纯粹理性填平。
三百年来,这个断头台一直悬在伦理学上空。哲学家们绕过它、反驳它、嘲笑它。但没有人真正跨过去了。
现在,它找到了一个新靶子。
RLHF——基于人类反馈的强化学习,目前 AI 对齐的主流方法——是这样工作的:找一群人类,让他们给模型的输出打分。好的给高,坏的给低。然后用这些分数训练一个奖励模型,让主模型学会「让人喜欢」。
一套完美的数据驱动流水线。
只有一个问题。人类打的分,是他们「实际上觉得什么是好的」。而对齐的目标,是「真正好的」。前者是休谟的 is。后者是休谟的 ought。
中间的那条缝,就是 RLHF 的奖励模型假装不存在的那条缝。
它用「大多数人喜欢什么」替代了「什么值得被喜欢」。它把伦理学偷换成了民意调查。
这不是说 RLHF 没用。它非常有用。一个有 RLHF 训练的模型明显比原始模型更安全、更无害、更符合人类直觉。但有用和正确,在休谟那里不是同一个东西。而安全,本质上是个规范性问题,不是描述性问题。
如果你问 RLHF:凭什么多数人的偏好就是对的?
它没有答案。它从来就没有被设计来有答案。
这个困境不是 RLHF 独有的。Spizzirri 在 2025 年提出了一个更大的框架,叫「规范陷阱」。宪法 AI、逆强化学习、协作博弈——所有基于「把价值观形式化为一套规范」的对齐方法,都踩在同一条断层线上。
断了不是因为你写得不够全。断了是因为价值观这种东西,本来就不是可以被写「全」的。
以赛亚·伯林把这事说得最清楚。他在《两种自由概念》里论证:人类的价值是不可还原为单一尺度的。自由和安全会冲突。效率和公平会冲突。个人的自主和集体的福祉会冲突。
不是我们还没找到排序的规则。是这些价值之间,本来就没有一个统一的排序。
自由主义假设自由优先。儒家假设和谐优先。功利主义假设总量最大优先。每一种排序都说得通,每一种排序都有致命的反例。这些体系不是对同一个问题的不同回答。它们是在问不同的问题。
价值观的不可通约性,是柏林从政治哲学里打出来的一记重拳。
打在谁身上?恰好打在所有试图做「完全对齐」的人身上。
你对齐到自由主义的权重,中国的用户不满意。你对齐到儒家伦理的权重,中东的用户不满意。你搞一个全球平均的价值观做对齐——那好,你两边都不讨好,你还假装自己中立。
最有意思的是 ChatGPT 的政治光谱测试。
华盛顿大学和 CMU 的研究团队测了几个主流模型。GPT-4 是最左翼的自由主义者。Meta 的 LLaMA 是最右翼的威权主义者。没有一个模型是中立的。训练数据本身就带有政治偏向——互联网上哪个意识形态的声音大,哪个意识形态就渗透进了模型的权重。
中立是不可能的。因为你用来训练模型的文本本身,就不中立。
这引出了一个更深的困境。
价值对齐,听起来是一个技术问题。把一套伦理规则写成代码,让模型遵守。但你一旦开始追问「对齐谁的价值」,技术的外壳就剥落了——露出里面的政治核。
对齐,从来都是一个权力的行为。它说的是「这种价值是对的,那种价值是不对的」。做这个判断的人,是权力。不论这个权力是由硅谷的工程师、政府的监管机构、还是一个全球性的伦理委员会来行使。
中国语境下,这个问题尤其敏感。DeepSeek 试图宣称价值中立,但它的训练数据、它的安全过滤、它的拒绝模式——每一样都隐含着一个价值判断。只不过这个判断没有写在说明书里。它在代码里。
更麻烦的事情还在后面。
对齐不仅要考虑「谁的价值观」,还要考虑「哪个时代的价值观」。今天的价值观和五十年前不一样。五十年前的和五百年前不一样。价值观是流动的,像河水。你把河水冻住,做成一根标尺——十年后它就不准了。二十年后它是反动的。
静态编码,必然在未来失效。
这是扩展的框架问题在价值观领域的呈现。任何规范都携带特定的概念框架和适用前提。当 AI 获得更高的自主性,它会进入训练数据中没有覆盖的新情境。在那个情境里,旧框架要么不适用,要么适用得很暴力。
规划一个你从未见过的世界,用你来自旧世界的工具。这个矛盾是结构性的。
Spizzirri 最后说了一句很重的话:对齐的出路不在于「价值指定」——不在于写一套更完善的价值观手册。对齐的出路在于「价值涌现」——让 AI 在与人交互的过程中,动态地、有机地生成属于那个交互关系的规范。
但「涌现」怎么定义?怎么培育?怎么确认它不是又一种权力的工具?
没有人知道。
大概之所以没有人知道,是因为这个问题本身就不是可以「知道」的。它是一种实践。一种在不确定性中学会拿捏分寸的事。不像是做数学题。像是学跳舞。
休谟的手依然悬着,没有落下。
也许全人类的道德从来就不是一座庙,而是整条街上参差不齐的神龛。对齐不是一个建筑项目——是学会在每一座神龛前,都能弯一下腰。